作者：风一样X
诵读：李杨
转眼之间，父亲去世已经一年有余，多少次想给父亲写点文字，又无不是寥寥数语便搁笔作罢。其实我深深知道，自己并没有真正从父亲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，一年多来一直心意难平。经常不由自主地想起他，甚至几度梦中相见。梦见父亲最清晰的两次，都是在跟他聊喝酒的事情。真正是忽然梦惊醒，始知父已去！
父亲是个好酒、懂酒且喝酒极为节制的人。说他喝酒节制不是指他酒量小怕喝酒耽误事，相反，父亲酒量很大，我从来没看到他喝多过。当然作为上世纪三十年代出生的人，父亲前半生喝的是地瓜干酒、高梁酒之类很便宜的酒，而且散装居多。逢年过节，或亲友相聚，拿出瓶装老白干已经是待客之道了。在父亲理念之中，男人必须能够担当，必须做家庭顶梁柱，抽烟喝酒打打牌都无妨，父亲常常说一个男人酒烟不沾动不动钻厨房能有什么出息。受他的影响，我小时候就开始用筷子沾点酒尝尝。但不幸被父亲言中，我根本就不是个喝酒的材料，而是一喝酒就头痛，所以碌碌半生竟至于一事未成。但虽然自己不能喝酒，看到以酒为享受的人，我是真心羡慕。对父亲的常年喝酒，更还有大力支持。
一九八四年的寒假，那是我读中专的第一个假期，记得因为一等奖学金得了几十块钱的奖励。马上过年了，百无一用的自己竟然拿到了不多不少的一笔奖金，而且我确实又用不上这笔钱，怎么办呢？思来想去，父亲饮酒半生，好酒没怎么喝，不行的话，买点酒给父亲过年喝吧。讲真，那时候我对酒毫无感知，完全是个酒盲。去了百货大楼，各种酒琳琅满目看得我眼花缭乱，幸好我是个颜值控，只在瓶子漂亮的酒中选择，最后挑了汾酒、郎酒各几瓶，把我的奖学金花了个一干二净。其实那时茅台也便宜得要死，根本就没有现在的火爆行情。回到家中，父亲看我包中拿出一瓶瓶酒很是吃惊，等明白怎么回事后又连连叹惜，觉得这钱花得实在太过浪费。当然了，这个春节父亲喝得非常开心，常常跟我说好酒就是好酒。见父亲喜欢，此后的奖学金我大部分用于买酒。
参加工作之后，给父亲买酒更频繁了。而且慢慢养成了习惯，每到超市购物，必须去酒水专柜逛逛，反复挑选比较，重颜值的初级阶段已经过去了，注重品质变成第一要务。我看配料，看生产许可证，看产地，当然也看价格，关注的东西越来越多。有时候为稳妥起见，多半会先买瓶自己品尝。每每遇到一款性价比很高的酒，往往会坚持买很长一段时间。
买酒多年，遇到最超值的一款酒是在十七、八年前。当时还有几天就要过春节了，我依旧要逛逛商场和名酒专卖店。结果在西南河路上的一个专卖店碰上了一款五粮液，老板问明了情况，知道我是给父亲捎酒，就建议我相信他的话不妨买点回去尝一尝。如果好喝，正月回来再买。原来他进了一批五粮液放仓库里，没料到有天仓库进了水，酒的包装盒全部泡坏了，好端端的盒酒一下子变成了裸瓶，没办法只能折价甩卖。我对人少戒备，于是就拿了六瓶。春节时，父亲喝第一口时就立即问这酒是在哪买的、多少钱一瓶？我简单说了说情况，父亲说过完年后你回去了就把剩下的都买回来吧。这是唯一的一次父亲提议买酒，以前都是略带客气地让我别老往家里捎酒。但这唯一的一次，我也没完成任务，因为等我回去再买时，老板很遗憾地告诉我剩下的酒被随后来的一个顾客包圆儿拉走了。
父亲走南闯北，不是个小气的人，虽然好酒但绝不吝啬，喝到自己中意的高档酒，每每都邀请亲朋邻居共享。比如上面提到的五粮液，他喝得很仔细，自己不是很舍得喝，但经常跟我说说又请哪个朋友喝了一次。遇到这个情况，我也不能多说什么，心想是不是因为每次父亲问我酒的价格，我都故意说得很低导致的。后来发现又不太像这么回事，我感觉我告诉他酒的价格他未必真的相信，可能只是不愿说破而已。父亲不仅喜欢请他人喝好酒，遇到别人给他的好酒，他也从来不会喝完，总是会留二三两，等我回去的时候。只是我回去了，多半以开车为由，兼以说明酒开封了不宜久放，让他赶紧喝了。我注意到他给我留的酒的层次，终于明白了我曾经给他报的那些价格，其实他是不信的。也恍然发现，父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，早已经不再问我价格方面的问题。
给父亲买酒，一次买几瓶也好，几十瓶也好，有时候估计回去时间间隔会比较久，也会上百瓶的买，白酒、啤酒后备箱装得满满的。毕竟他是一天三顿地喝酒，酒的消耗还是挺多的。日子就这样一年年平平淡淡地流逝，平淡的日子似乎一直飘溢着酒的芬芳。我多么希望时光就这样绵绵地流淌下去，我有牵挂，父亲亦有期盼。每当我开车拐过老家的屋后，轻按两声喇叭，父亲就会在屋里眉开眼笑地说：嗯，老三回来啦！。
转眼到了2019年五一节，听弟兄们说父亲的胃病比较严重，我便把父亲接到烟台，毕竟八十三岁的老人了，我打算让医生全面检查一下，不行的话就做做手术。准备入院的头天晚上，我和父亲打开一瓶高度白酒（他从来不喝低度酒），我们俩边喝边聊，父亲曾问我：“听说你在外面当酒厂厂长？有没有这回事？”我觉得好笑，问他这都是谁给我造的谣。父亲很认真地说，都传了好多年了，不是说笑的。我说我不是那种操心的人，再说我对酒一窍不通嘛。父亲好像卸下一副重担，连连说那就好那就好，好好干工作，乱七八糟的事咱不能干。一瓶白酒我陪父亲喝了出来，父亲虽然喝了大半，但神色自然思维清晰，丝毫看不出已是病情沉重之时。当然，那时候我也没意识到我陪父亲喝酒的机会已经寥寥可数了。
如今，每到商场，我还是会习惯性地踱到酒水专柜，耐心地比较一款款酒，仔细程度跟给父亲挑酒时毫无二致。或许那一刻，我已沉浸于给父亲买酒的幻境之中亦未可知。只是最后我都空手而回，因为那个喝酒的父亲已经走了，那个念叨着“老三回来啦”的父亲已经走了，而且，千年万年不再相见。
本期编辑：李文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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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：风一样X，1991年毕业于曲阜师大中文系，现供职于烟台职业学院基础部，主讲《大学语文》。
李杨，禹城市解放路小学教师，喜欢朗读、唱歌，享受朗读带来的乐趣，用最平实的情感读出文字背后的价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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